梁祝传说发源地

    梁祝传说在历代文献中不乏记录。明人徐树丕《识小录》卷三云：
    按，梁祝事异矣!《金楼子》及《会稽异闻》皆载之。即将出土的梁山伯祝英台墓记碑
    南宋《乾道四明图经》《鄞县》卷引唐《十道四蕃志》云：
    “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
    通过以上记载，我们可以知道梁祝传说的产生和流传至少已有了一千多年的历史。在千百年的流传过程中，梁祝传说被作为真实的事件附会于多个不同地区的自然人文景观，而梁祝也便兼有了多种不同的户籍，就目前看，全国至少有梁祝墓10座，梁祝读书处6个。梁祝故里究系哪里?近年大概是出于文化资源开发利用的现实考虑，浙江宁波、江苏宜兴、山东济宁、河南驻马居等地之间，为此展开了一场旷此日久的笔墨官司。梁祝是传说人物，不是历史人物，“梁祝故里在某地”的提法并不科学，但若以认真求实的精神，探讨梁祝传说的发源地，却是一件极有意义的工作。
    就文字记录看，讲梁祝故事发生于今之宁波地区者最早最多。晚唐张读《宣室忐》云：
    英台，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者同肄业。山伯，字处仁。祝先归。二年，山伯访之，方知其为女子，怅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以字马氏子矣。山伯后为鄞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适马氏，舟过墓所，风涛不能进。问知有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自裂陷，祝氏遂并埋焉。晋丞相谢安奏表其墓曰“义妇冢”。 出土的梁山伯祝英台墓记碑拓片
    《宣室志》中云祝氏上虞人，梁氏会稽人，两人墓地在鄮城(今之浙江鄞县)。此后，梁祝传说不绝于书，代代有载，大都以《宣室志》为本，说梁祝故事发生于今之浙江宁波一带，并以当地有梁祝墓穴为证。
    古代也有关于江苏宜兴、山东济宁、甘肃清水、河北河间、安徽舒城等地有梁祝读书处、梁祝墓之类梁祝遗迹的文字记录，但从最早被记录的时间上看，都远远晚于宁波。
    民间创作主要是通过口头传播，书面记录并不是必须的，且流传范围主要是民间，在它进入文人视野之前，一般都流传了相当长的时间。因此，关于梁祝事发端于宁波的说法虽最早有文字记录，却并不能就此确定宁波就是梁祝传说的发源地。正因如此，该问题才有了争论的余地。
    一般来说，传说的传播象将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波纹向周围散去，而石子却留在原地。因此，我以为寻找传说发源地，关键是寻找传说的原型。自然，这也是寻找梁祝传说发源地的较好办法。那么，梁祝传洗的原型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钱南扬在《祝英台故事叙论》中曾对梁祝传说的原始故事作过臆测，他说：
    最初的故事情节……不过是：有一个女子乔装了男人，到学堂里去念书。后来爱上了一个男同学，却又不肯说出自己是女子，一直蹉跎下去，父母不知就里，将她另许了人。及至男人知道她是女子，要想订婚，可是已经迟了。结果，两人都郁郁而死。
    钱南扬先入为主，他预先设想了一条以宁波为起点的梁祝传说传播线路，然后从宁波流传的梁祝传说中抽出梗概将它定为了原型，钱氏对梁祝传说原始故事所作臆测是不成立的。《邹县县志》记载：“梁山伯祝英台墓城西六十里吴桥地方，有碑。”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浙东地区发掘出一则题名为《清官侠女骨同葬》的传说。传说云，祝英台是一位侠女，劫富济贫，专杀贪官，因踢死贪官马太守之子，被马家兵丁乱刀分尸。当地穷百姓将她安葬，并镌石纪念。梁山伯是后来浙江鄞县的一个清正县官，他死后下葬时，在坑下发现了祝墓。人们以为梁祝都是单身，就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吕洪年在《梁祝“黄泉夫妻”说小识》一文中指出这则故事接近于梁祝传说的原型。我以为不然，原因有三：一是这则传说采用了溯源和说明的表述方式，可能是一则解释梁祝传说来历的传说。二是从传说中祝英台侠女的身份看，传说传奇色彩已经很浓。而一般讲，传说原型比较简洁质朴，较少传奇色彩。三是绝大多数文字记载都众口一词，讲祝英台是统治者表彰的“义妇”，从情理上讲，上层统治者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一个“女强盗”封为“义妇”。《峄山志》记载：梁山伯祝英台在峄山读书事宜。
    马紫晨在《梁祝中原说》一文中指出河南梁祝故事更接近传说原型，理由是驻马店地区流传的梁祝传说中，梁山伯是一介寒儒，祝氏也非豪富，只有马文才是拥有万贯家私的纨绔子弟；另，在河南民间戏曲、秧歌、花鼓和社火的表演中，因梁山伯的憨厚老成，这一角色采用了“丑扮”。我以为马氏的论证缺乏逻辑性是显而易见的，民间传说并不排斥公子小姐的爱情故事，而至于梁山伯的“丑扮”，也不能成为河南梁祝故事接近传说原型的依据，只能说是体现了河南民俗娱乐活动中处理梁山伯这一角色上的特色。《续修四库全书》记载：孔庙有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
    另还有一些同志对梁祝传说原型提出其它一些猜想，如金名以为梁祝传说原型应该是“殉情”故事。其实，金氏不过是将梁祝传说的主题做了一个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概括。众所周知，绝大多数文字记录都称祝英台为“义妇”，何谓“义妇”?在封建时代，上层社会不会把一个殉情女子看作“义妇”，普通群众也不会。据我所知，山东省济宁市微山县马坡乡的祝姓村民对当前流传的梁祝传说是讳莫如深的。
    那么，梁祝传说的原型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杨利馨在《从“义妇”故事到爱情悲剧》一文中指出：“梁祝故事起源于东晋的‘义妇’故事，‘义妇’主题，是梁祝故事主题的原型。”从《十道四蕃志》以来，有关梁祝传说的绝大多数文字记录，都称祝英台为“义妇”，或云梁祝墓为“义妇冢”，因此，我以为杨利馨说梁祝传况起源于“义妇”故事是精辟之见。就此而言，我以为山东济宁明代梁祝墓碑文所载传说比较接近于梁祝传说的原型。
    山东济宁市微山县马坡乡出土的明代梁祝墓碑文所载传说部分内容如下：
    昔济宁九曲村，祝君者，其家钜富，乡人呼为员外。见世之有子读书者，往往至贵，显耀门闾，独予无子，不贵其贵，而贵里胥之繁科，其如富何？膝下一女，名英台者，聪慧殊常。闻父咨叹不已，卒然变笄易服，胃为子弟，出试家人不认识；出试乡邻不认识。上白于亲：毕竟读书可振门风以谢亲忧…… 梁祝读书洞——山东济宁邹城市峄山
    以上文字讲祝父见“世之有子读书者，往往至贵”，而自己仅有一女，故“咨叹不已”，为了“振门风以谢亲忧”，祝英台“变笄易服，冒为子弟”，外出读书。碑文所载传说以下内容，则是讲梁祝的相识相爱，及山伯的疾终、祝氏的殉情。就碑文的记述看，当时流传于山东济宁的梁祝传说明显其有宣扬孝道的倾向。传说前部分讲孝道伦理，后部分讲男女情缘，虽经碑文撰写者的润饰，读来仍有主题割裂之感，这很可能是济宁与外地梁祝传说在相互影响中缓慢变异时的一种临时形态。
    当然，明代济宁《梁山伯祝英台墓碑记》记录的梁祝传说，也不可能是该传说最初的形态，但我以为它很可能包含着该传说最初的一些成分，特别是传说中的孝主题。在我国长期的封建社会里，儒家思想长期在意识形态领域占主导地位，统治者倡导以“孝”治国，同时在阶级社会里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社会下层民众也是非常重视孝道的。《碑记》中祝英台重孝道，替父分忧，无论是对上层社会来说，还是对下层民众来讲，她都是当之无愧的“义妇”。梁祝泉——山东济宁邹城市峄山
    综上所述，我以为明代济宁《梁山伯祝英台墓碑记》记录的梁祝传说，很有可能部分地保留了该传说原型的成分，自然济宁也就很可能是梁祝传说的发源地。
    当然，可能有同志会以为说梁祝爱情传说是山东宣扬孝道的故事转化而来的，本身就是在讲述传奇，不过，如果他知道《左传》中“杞梁妻拒绝郊吊”的史事如何演绎成了《孟姜女传说》，就不会对我的观点再表示诧异。
    梁祝传说是一则有着永久艺术魅力的爱情故事，特别是在一个人欲横流，盛行商品婚姻的时代，它无疑只有纯净人类灵魂的作用，对它的研究有着特别重要的价值和意义。本文旨在就梁祝传说的源地发表自己的一孔之见，若论考中有纰漏之处，望方家不吝赐教。

(陈金文：曲阜师范大学教授、民俗专业博士)